柴火偶尔爆裂出的细响,伴随着婴儿那均匀且微弱的起伏,在这漫长的黑夜里静
静流淌。
# 第五十四章 屋中微火
天色真正亮起来的时候,石屋里的火已经只剩下一层暗红色的余烬。昨夜的
风沙从墙缝里钻进来,在泥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灰,生产后的血腥味还没有完全散
去,只是被炭火燃尽后的焦香压淡了些。陆铮仍坐在灶台旁,背靠着土墙,膝上
横着长刀,右手搭在刀鞘上,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握紧。
他一夜没有真正睡着。
兽皮褥子里,碧水仍在沉睡。这个曾经盘踞水府、凶名足以让断魂滩一带妖
邪退避的碧水娘娘,此刻却虚弱得像一片被雨打湿的薄纸。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
透明,细密的虚汗黏着鬓边的发丝,两个襁褓一左一右挨在她臂弯里。陆麟偶尔
动一下,沈红婴则安静得几乎让人不安。
陆铮看了很久,直到灶膛里一粒火星轻轻炸开,他才像被惊醒似的低下头,
看见自己指尖不知何时已经按进了刀鞘旧纹里。
过去他只要握住刀,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。
可现在不一样。
刀能斩人,却不能让刚出生的孩子不受寒;刀能破阵,却不能让产后的碧水
立刻恢复气力;刀也不能告诉他,小蝶昨夜说出「可能也有了」之后,他该如何
面对她那双害怕又卑微的眼睛。
屋外的风势比夜里小了些,却仍旧贴着石墙呜呜地响。陆铮从灶台旁拿起一
根细柴,放进快要暗下去的火堆里。火苗先是颤了一下,随后沿着木柴边缘慢慢
爬起,橘红色的光重新映在他的侧脸上,把他眉骨下那片冷硬的阴影照得柔和了
一些。
灶台另一侧传来一点极轻的衣料摩擦声。
小蝶醒了。
她蜷在阴影里,身上披着那件宽大的旧长衫,脸色比昨夜更白,眼角还残着
一点干涸的泪痕。她醒来之后没有立刻出声,只是睁着眼看向火光,双手下意识
交叠按在小腹前。这个动作很轻,却像一根细针,悄无声息地扎进了陆铮的视线
里。
小蝶很快也意识到了这一点。她的手指慌乱地蜷了蜷,想把手放开,可放到
一半又不知该往哪里摆,只能低下头,将脸埋进散落的发丝里。昨夜那句话说出
口之后,她像是把所有勇气都耗尽了。她不知道陆铮会不会后悔,也不知道自己
这个时候说出这种事,是不是又给这间本就风雨飘摇的石屋添了一道裂缝。
陆铮看了她片刻,起身倒了半碗温水。
碗底落在泥地上,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。
「喝点。」
这句话依旧不算温柔,甚至带着几分生硬。可小蝶抬头看他时,眼眶还是一
下子红了。她伸出双手捧住碗沿,小口喝了一点,像是怕动作稍大就会惊动屋里
沉睡的碧水和孩子。温水入喉,她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,声音却仍轻得
几乎要被灶膛里的火声吞掉:「谢谢主上。」
陆铮没有回答。
他转身推开那扇半坏的木门,冷风立刻从门缝里灌了进来,吹得灶台边火苗
微微一歪。陆铮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,见火还稳着,才迈步走了出去。
石屋外,荒原的清晨灰白而冷。远处废城残墙在风沙里露出参差不齐的轮廓
,像一排被啃剩的兽骨。云芷霜站在背风处的土坡旁,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
手里仍握着那枚黄铜信管。她显然也一夜未眠,眼下有淡淡青影,只是整个人仍
旧站得很直,像一柄插在寒土里的剑。
陆铮走到她身侧,没有立刻开口。
两人一同望向废城深处。那里是云震天离开的方向,也是整片废城刀意最浓
的地方。昨夜没有灵鸽,也没有回信,可陆铮并不觉得那意味着什么不祥。云震
天那种人,就算真遇上天界斥候,也只会嫌对方不够他砍一刀。
云芷霜垂眸看着手里的信管,过了许久才道:「远处有光柱扫过。离这里还
远,但比昨日近。」
陆铮抬眼看向天际。灰白云层压得很低,看不见那道光柱的痕迹,可他知道
云芷霜不会看错。天界追踪术一旦展开,就像一张缓慢收紧的网,不会因为他们
躲进一间破屋便轻易放过。
「废城深处的刀意还在?」陆铮问。
「还在。」云芷霜声音淡淡的,「比昨日弱了一些,但足够让寻常金丹不敢
乱闯。天界的人若不想白白折损,也不会轻易从那边压过来。」
陆铮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
他回头看向身后的石屋。白天看去,这屋子比夜里更破。屋顶塌了一角,墙
缝漏风,门板歪斜,屋前泥地上还有被风沙刮乱的脚印。若只论藏身,这里实在
算不上好地方。可此刻碧水和两个孩子在里面,小蝶在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