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蝶抬头看她。
苏清月没有看小蝶,只是扶着墙慢慢起身。这个动作对她来说已经不再轻松
,高隆的腹部让她站起时不得不微微停顿,等那阵腰腹间的坠痛缓过去后,才伸
手拿起一根细柴,放进灶膛里。火苗舔过木柴边缘,发出细小的爆裂声。她的声
音仍旧清冷,却比从前少了几分刺人的锋芒:「这屋子漏风,夜里寒气重。孩子
受不得寒,你也受不得。」
小蝶怔怔地看着她,眼泪还挂在脸上,竟露出一点很轻的笑。
「师姐……」
「别叫得像哭丧。」苏清月皱了皱眉,语气生硬,「你现在少哭些,对身子
好。」
这话并不好听。
可小蝶却用力点了点头。
屋外的陆铮听见了里面的动静,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。他没有进去,也没有
插话,只是继续将炭灰与碎布压进旧地窖。以前他总以为自己站在最前面,便是
护住了所有人。可现在他忽然明白,这间屋子并不是只靠他一人撑起来的。碧水
在学着做母亲,小蝶在学着面对恐惧,苏清月在学着接受腹中的命,云芷霜则在
风口替他们看着更远处的危险。
他要学的,是不要把所有东西都抓在自己手里。
临近午时,屋外的遮息布置终于有了雏形。云芷霜用炭灰、碎石和兽血掩住
了石屋周围最明显的生人气息,又将真正的脚印打散。陆铮则沿着废城深处的方
向留下了几处极淡的血气和龙鳞令气息,每一处都不重,像是仓促逃亡时不慎遗
落的痕迹。若有人以追踪秘法扫来,只会觉得这支虚弱的队伍已经向废城深处转
移,而不会想到他们仍藏在这间看似被遗弃的破屋里。
苏清月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,忽然眉心一痛。
那痛极轻,却很熟悉。
像有一根藏在神魂深处的细线,被很远的地方轻轻拨了一下。她脸色微白,
手指按住眉心,耳边仿佛响起了云岚宗旧日晨钟的回声。那钟声远得像隔着一世
,却仍能让她想起自己曾经的身份——不是圣女,不是天才,而是宗门养出来的
活罗盘。
陆铮立刻看向她:「牵引咒?」
苏清月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,却又很快摇了摇头:「不是云岚宗的人。更像
是某种搜魂、照命的天界术法扫过来,碰到了我神魂里的旧咒。距离很远,还没
有真正锁定。」
陆铮眼神冷了几分,却没有立刻动怒。他盯着苏清月苍白的脸看了一会儿,
才问:「能骗过去吗?」
苏清月一怔:「骗?」
「他们既然能碰到这道旧咒,就让他们顺着旧咒看错方向。」
这句话让苏清月沉默了很久。若是从前,陆铮大概会把牵引咒当成她的麻烦
,或者逼她立刻交代所有隐患。但此刻,他没有责问,也没有羞辱,只是在想这
个危险能不能反过来利用。
苏清月低头笑了一下,那笑意很淡,甚至带着几分自嘲。
「云岚宗把我当罗盘养了那么多年。」她缓缓说道,「如今倒也该让这罗盘
指一次死路给别人看看。」
陆铮割破指尖,将一滴血抹在碎石上,递给她。苏清月接过碎石,双指并拢
点在眉心,一缕极淡的青白色咒印波动从她眉间浮出,被她一点点压进碎石里。
牵引咒刚一被触动,她腹中的孩子便像是受到惊扰般猛地一动。苏清月闷哼一声
,另一只手立刻撑住墙面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她的产期本就将近,经不起太
多灵力反冲,这一下胎动几乎将她刚刚稳住的气息重新撞散。
陆铮皱眉:「够了。」
苏清月没有停,声音低而稳:「还差一点。」
「我说够了。」
这一次,他的语气并不重,却不容置疑。苏清月抬眼看他,两人对视片刻,
最终她收回手,轻轻吐出一口气:「够用。」
陆铮接过碎石,将其弹向废城深处。碎石落入风沙,很快被半掩,只剩一点
微不可察的咒印波动,混着龙鳞令的气息,一路指向刀痕最密集的废墟深处。若
天界继续顺着这缕旧咒追索,他们只会以为苏清月已经随队逃入那里;至于这道
牵引咒的源头若被天界查到云岚宗头上,那便是之后才会炸开的旧账。
陆铮望着那方向,眼中没有兴奋,也没有杀意。
他只想争几日。
几日也好。
至少让碧水能坐起来,让两个孩子的呼吸稳一些,让小蝶不再整夜发抖,让
苏清月腹中的孩子安静下来。
傍晚时分,屋里的火终于烧得稳定了些。小蝶蹲在灶台旁,一根一根往里添
细柴,动作认真得像是在做一件极大的事。碧水抱着两个孩子,低声哼着不成调
的曲子,那声音很沙哑,却奇异地让陆麟安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