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句话落下,白珩没有再玩笑。
陆铮看向石壁:“你以前见过这道关?”
“见过一次。”青棠道,“十年前,第三道封门前也出现过留名。那时我们六个人入道,有人觉得只是寻常登记,便按青丘规矩写了全名、族属、来处。后来他活着回去了,伤也不重,可醒来之后不记得自己的名字。”
白珩看了她一眼:“只是不记得名字?”
“名字,族属,来处,全都不记得。”青棠声音很低,“别人喊他,他也会应,可他自己再也说不出那几个字。他后来一直留在王城外营,别人叫他阿四,因为他是那次回来的人里第四个醒的。”
白珩缓缓道:“这名字取得倒很节省。”
青棠冷冷看了他一眼。
白珩叹了口气:“我只是想让自己别太紧张。青棠姑娘不必每次都用看死人一样的眼神看我。”
“你若真死了,我不会这样看你。”
“那倒是好消息。”白珩合上骨册半寸,又道,“至少说明我现在还活着。”
这句轻飘飘的话让紧绷的气息稍微松了一点,但也只是一点。
陆铮能看出,白珩并非真的轻松。
他压着骨册的手很稳,可骨册上那两个水迹般的字,仍在一点点往纸页深处渗。
青棠走到石壁前,抬手示意两人不要靠得太近。
“这不是刻命碑,不是把名字收进妖族旧约里。沉鳞道要的是过路人的痕迹。你留下什么,它就记住什么;你留下得越完整,它能从你身上取走的也越多。上一次出事的人,就是把能写的都写了。”
白珩看着她:“那你上次怎么过去的?”
青棠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拔出腰间窄刀,用刀尖在石壁下方一处空白处划了一笔。
刀锋落下时,没有火星,只有一道青色细痕缓缓浮起。
她没有写族属,也没有写王城,只写了两个字。
青棠。
字成之后,石壁上的“来者留名”暗了一瞬,像接受了这两个字,又像只是暂时把她放过去。青棠收刀时,脸色微微白了一分,但很快压住。
白珩注意到了:“你少了什么?”
青棠没有回头:“一点声音。”
“什么声音?”
青棠沉默片刻,道:“刚才提醒我第三道门别开的那个人,他的声音变轻了。”
白珩脸上的笑终于完全没了。
青棠把刀收回鞘中,声音仍旧很冷:“所以我说,不要把能给的都给出去。名字够它认路,别让它顺着名字往你记忆里伸太深。”
陆铮没有说话。
青棠这句话比任何解释都清楚。
沉鳞道不只是要确认来者身份,它会用名字从人身上取一部分东西。
取得多少,取什么,不完全由人决定。
青棠只留了“青棠”二字,却仍被拿走了死去同伴声音里的一点重量。
若写下完整来历,后果不会轻。
白珩低头看向骨册。
那两个由水光浮出的“白珩”仍在页上。他没有直接认,也没有抹掉,而是取出骨笔,在那两个字后面加了一句:
长老院白珩,随行至此,所见未定。
写完之后,他把骨笔收起,抬手按在骨页上,没有让字迹继续扩散。
石壁上浮出一缕很细的水光,顺着骨册边缘绕了一圈。
骨册里的“白珩”二字被水光压住,后面那句“所见未定”却没有消失。
片刻后,水光退回石壁。
白珩闭了一下眼,再睁开时,神色比刚才淡了些。
青棠问:“你少了什么?”
白珩想了想,道:“应当不是什么要紧事。”
青棠皱眉:“别用应当。”
白珩认真回忆了一会儿,最后有些无奈地笑了笑:“我好像忘了一句骂人的话。小时候有人教过我一句很难听的狐族粗话,专门用来骂长老院里那些说话绕三圈的人。现在只记得它很难听,却想不起怎么说。”
青棠冷冷道:“那沉鳞道做了件好事。”
白珩低声笑了一下:“青棠姑娘终于会安慰人了。”
“我没有安慰你。”
“那就更像你了。”
陆铮看了他一眼。
白珩能把这件事说成玩笑,未必代表他真的只忘了一句粗话。
也许是,也许不是。
可他没有让沉鳞道替自己决定名字,而是在“白珩”后面加了一句“所见未定”,等于告诉这条路,他不是以长老院的完整身份把自己交出去,而是以一个仍在记录、仍在判断的人经过此处。
沉鳞道接受了。
但陆铮知道,轮到自己时不会这么容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