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了,可昨夜裂开的那行旧记录仍然留
在碑面上。表层「自愿」二字下方,被遮了多年的「代献」仍然清楚,像一处已
经结疤又被人剥开的旧伤。
绯烟在碑前停了一下。
绯月也停住。
谁都没有说话。
白珩已经等在碑侧。
他面前摆着一只圆形灯盘。灯盘不大,通体青灰,外缘刻着一圈细密狐纹,
盘中共有九盏小灯,每一盏都只有拇指大小,灯内没有油,也没有灯芯,只在底
部嵌着一小块淡白玉片。那些玉片的颜色与刻命碑底层石色极像,像是很久以前
从同一块石上剥下来,后来又被重新嵌入灯盘里。
「灯盘还能用。」
白珩见他们过来,便站起身。
「照祭楼记录里,上一次启用照名灯,是三百年前。那时青丘水脉乱过一次
,城中同时失踪了几十名妖民,狐灯照过一夜。后来王城安稳,便再没有开过。
」
绯月看向灯盘:「九盏灯都要亮吗?」
「不一定。主灯亮起以后,其余八盏对应八方水脉。若某一方有人被牵名,
那一方灯火会偏;若人数很多,灯火便会乱。」白珩顿了一下,还是说得更直接
些,「乱得太厉害,点灯的人会听见很多名字,可能会很难受。」
绯月看了他一眼:「你这次倒是不绕弯。」
白珩叹道:「这种事还是直说好。说轻了,出了事女王先找我算账;说重了
,殿下心里有数,至少不会硬撑太久。」
绯月轻轻弯了一下嘴角。
绯烟没有笑。
她走到灯盘前。
「开始。」
白珩取出一根细银针,递给绯月。
绯月伸手去接。
绯烟却看着她的脸:「现在后悔,还来得及。」
绯月摇头:「不后悔。」
她说完,又轻声补了一句。
「母亲,只是一盏灯。」
绯烟道:「刻命碑前,没有只是。」
绯月怔了一下。
随即点头。
「我记住了。」
她接过银针,刺破指尖。
一滴血落下。
血珠并不大,可落入主灯底部玉片的一瞬间,整只灯盘忽然轻轻震了一下。
盘外那圈狐纹先是暗了半息,随即像被一缕火意从深处点醒,极淡的绯色沿着纹
路缓缓游走一圈,又从灯盘底部渗入刻命碑下方。
刻命碑没有摇动。
可碑面无数名字,却像被一阵很轻的风同时掠过。
一行行字迹浮出微光。
又很快沉下去。
绯月眼睫轻轻颤了一下。
绯烟立刻问:「不舒服?」
「没有。」
绯月低声道:「只是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。」
白珩握紧记录笔:「这是刻命碑在照名,先不要动。」
第一盏灯亮起。
接着是第二盏。
第三盏。
九盏小灯一盏接一盏燃开,火色极淡,不像寻常灯火,反倒像从无数名字里
借来的一点余光。主厅中的青灯被压暗,碑影落在墙上,显得格外高而冷。
最初,灯火很稳。
白珩低声道:「王城内大多数命纹仍在本名上。」
没有人因此松气。
果然,片刻之后,东南方那盏小灯忽然晃了一下。
火苗向外偏去。
很轻。
随后,旁边一盏也跟着偏。
第三盏。
第四盏。
九盏狐灯里,竟有六盏的火苗同时向东南方向倾斜,像那边有一只看不见的
手,正在从黑水深处慢慢把灯火拽过去。
绯月脸色微微发白。
她听见了名字。
不是从耳边传来,也不是有人在身旁开口,而像隔着厚厚一层水,有人站在
很深很冷的地方,一遍遍叫着不同人的名字。
陶隐。
石槐。
桑衡。
杜怀。
还有更多她不认识的人。
有男有女。
有老人。
也有孩子。
那些名字像湿冷的细线,不往耳朵里钻,反而贴着骨头敲,一声一声,敲得
她胸口发闷,连眼前灯火都开始轻微晃动。
她往后退了半步。
青棠立刻扶住她的手臂:「停吗?」